[剧本]许三观卖血记
第一场
许三观卖血
人物:许三观
根龙
阿方
李血头
[舞台
[灯暗
(三人同时举碗喝水,背景音:三人咽水的咕噜声)
(动作设计:三人喝得肚自溜圆,丑态百出)
阿方:(喊根龙的名字)根龙!
根龙:再喝一碗!
阿方:(吆喝)喝水喽!
[一碗接一碗地喝,直至灯亮。
[灯亮,根龙和阿方扯着袖口擦嘴唇的形象逐渐显现在灯光下。许三观站在二人中间。
许三观:(端着碗喝了一口,又连忙吐了出来)不行,我实在是喝不下去了。
根龙:(哈哈大笑)看你这孙样儿,我第一次进城卖血,就喝了八碗。
阿方:村里人都说,他这个王八蛋,尿肚子比女人的子宫还大,多少水都撑不破他。
许三观:我……憋不住了,你们等着我,我去那棵树底下解个手。
根龙:回来,不能去,这尿一撒出去,那几碗水就白喝啦。
阿方:许三观,你怎么这么糊涂?一喝水,人身上的血也会跟着多起来,水会浸到血里去,水把身上血都冲淡了,等到卖血的时候,抽出来的血倒有八成是水,那样我们不就白占了便宜?
许三观:(难受的样子)你们就不憋得慌?
阿方:那也得忍着。
根龙:许三观,我们刚刚喝了几碗水,现在又喝了几碗,等李血头来之前还得再喝几碗,一直要喝到肚子又胀又疼,牙根一阵阵发酸,憋得满脸通红、两腿发软的时候——
阿方:也不能去撒尿!
根龙:许三观,你第一次来卖血,这里头还有很多的规矩你不懂,不过不要紧,我和阿方慢慢地教你。
阿方:你没听村里人说吗?年轻体壮的后生,每年总得去卖几回血;一年到头地不去城里卖几回血,身体肯定是败掉了,邻村有几个做娘的特别心细,嫁女儿前先问小伙子卖没卖过血,没卖过血的不嫁。
许三观:(不好意思起来)根龙,你看我这身子骨,成吗?
根龙:(细细地打量着他)你这身子骨,结实得很,能卖!
许三观:你们刚才说李血头,李血头是谁?
根龙:李血头,就是医院里管我们卖血的那个秃头,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
阿方:他就像是我们村里的村长,村长管我们人,李血头管我们身上的血,让谁卖血,不让谁卖血,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数。
许三观:哈,所以你们叫他血头。
阿方:有时候卖血的人一多,医院里要血的病人又少,这时候就看谁平日里与李血头交情深了,谁和他交情深,谁的血就卖得出去。
许三观:什么交情?
根龙:拿李血头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平日里也要想着我’。
许三观:什么叫平日里想着他?
阿方(指指自己挑着的西瓜):看见门口那些西瓜了吗?这就是平日里也想着他。
许三观:你们大老远挑来的西瓜都是送给那个李血头的?
阿方:对,等李血头看到这些西瓜,就知道我们平日里也是想着他的了。
根龙:还有别的平日里想着他,比如,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也是平日里想着他。
[二人偷偷地窃笑。
阿方:你不知道,那女人与李血头的交情,是一个被窝里的交情,她要是去卖血,谁都得站一边先等着,谁要是把她给得罪了,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李血头也不会要了。
根龙:许三观,等会李血头来了,赶紧把碗藏起来。
阿方:根龙!
根龙:喝水。
阿方:喝水喽。
许三观:(把碗举到嘴边,却没喝)会不会出入命?
根龙:出什么人命?
许三观:我的尿肚子小,会不会把我的肚子胀破?
阿方:你牙根酸了吗?
许三观:牙根?我舔舔,倒还没有酸。
阿方:那就不怕,只要牙根还没酸,这尿肚子就不会破掉。
[根龙和阿方每人又喝了一大碗。
许三观:根龙,你们卖一次血能挣多少钱?
根龙:种一年庄稼能挣多少,卖一次血就能挣多少。
许三观:(点点头)可以挣这么多,那你们卖了血准备干什么去?
阿方:根龙要娶媳妇,他看上了村里的桂花。
根龙:许三观,你卖了血要干什么去?
许三观:(摇头)我还没想好。
根龙:卖了血,就去讨个媳妇吧,许三观你也不小了。
许三观:(点点头)你们说,卖了血还能再长出来吗?
根龙:能,人身上的血,就跟力气一样,用完了旧的,就长出来新的,一辈子都够用。
许三观:我怎么听说吃进去一碗饭,才只能长出几滴血来。
阿方:光吃饭没用,等卖完了血,去馆子里叫一盘炒猪肝,再喝点黄酒,黄酒要温一温。
根龙:对,就像城里那些有钱的老爷似的,大大方方拣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冲着店里的伙计喊:来一盘炒猪肝,两瓶黄酒温一温。
许三观:温一温?为什么要温一温?
阿方: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温一温,反正就得温一温。
{李血头双手背在身后,趾高气昂地踱步上来。
根龙:阿方,李血头来了。
[三人连忙溜到后面去藏碗。
李血头:好像有人来了,准是那些来卖血挣钱的乡下小子,他妈的,一个个膀恍撑开来比女人怀孩子的子宫还大,喝几十碗水都不成问题,见了我,尿憋得路都走不动,嘴巴疼得一歪一歪的。
根龙、阿方:(恭敬地)李血头。
李血头:你们来了?又喝了几十碗哪?
根龙:就喝了三碗。
阿方:对,就喝了三碗。
李血头: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平日里也要想着我。
根龙:我们可是天天想着您哪,田里的西瓜一熟,我心里就犯嘀咕,天儿是越来越热了,李血头家里可有瓜吃不?
[李血头满意地点点头,一转身,发现了许三观。
李血头:(打量着许三观)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根龙:他就住在城里,你们见过也不稀奇。
许三观:我想起你来了,你老来我们丝厂买蚕蛹。他们都叫你李秃头,你买了蚕蛹又不给钱,成年累月地欠着,还趁着我们不注意,多抓一把塞进口袋里——
李血头:(生气地)你是丝厂的?
许三观:对。
李血头:TMD,怪不得我见过你。(转身看着根龙和阿方)算你们两个有良心,平日里还知道想着我,下次不许再喝那么多水了!
根龙、阿方(连连点头):是、是。
[根龙和阿方从后台下去。场上只留下许三观和李血头
李血头:把你的脑袋低下来给我看看。
许三观:为什么要低脑袋?
李血头:看看你有没有得黄疸肝炎。
许三观:我从来没得过这种病。
李血头:谁说你没有,我看就是有。你的血卖不了。
许三观:凭什么我的血卖不了?
李血头:这儿就我说了算,我说卖不了就卖不了。
许三观:你混蛋!
李血头:你说什么——
[许玉兰哼着歌上
许玉兰: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许玉兰看到李血头和许三观,停住了
许玉兰:唉,你们俩,有没有看见我的手帕?
李血头:(一看见许玉兰就换了一副表情,笑咪咪地盯着她)你说什么?你丢什么了?我帮你找——
许三观:我认得你,你就是常坐在街口卖油条的那个油条西施,你叫许玉兰。
许玉兰: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不认得你?
李血头:(色咪咪地)油条西施?啧啧,果然是不同凡响。
许三观:你的什么?
许玉兰:手帕。
许三观:是怎么不见了的?
许玉兰:(卖弄风骚地)这风一吹,它就不见了。
许三观:风正往那边刮,我看你还是上那找去。
许玉兰:(半信半疑地)那边?
[许玉兰下
[李血头一直望着许玉兰的背影,直至消失
李血头:油条西——(一转身看见了许三观,脸上露出笑容)今天我看在根龙和阿方的面子上,就不为难你了,咱们也算交个朋友,行了,你可以进去卖血了。
许三观:(喜出望外)谢谢您了,李什么头?
[许三观正欲进去
李血头:等等,记住,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平日里也要想着我。
许三观:哎。
李血头:后屋抽血去吧!
[许三观一边点头一边走下
李血头:(不屑地)哼,狗杂种,穷疯了的——
[李血头在舞台一角发现了一条手帕,好奇地拿在手上细看
[根龙和阿方卖完血上
阿方:根龙,你怎么样?卖了血,是不是觉得头晕?
根龙:头倒是不晕,就是觉得力气没有了,手脚发软,走路发飘……
阿方:我听村里人说啊,力气有两种,一种是从血里使出来的,还有一种是从肉里使出来的,血里的力气比肉里的力气值钱多了。咱把力气卖掉了,所以觉得没有力气了。
根龙:我们卖掉的是血里的力气,平时下地干活挣的是汗钱,现在咱挣的真正是血钱。
[李血头看到了根龙和阿方
李血头:(展开手帕)你们快过来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根龙:李血头,你这不是在笑话我们吗?我们两个乡下人,懂什么?
阿方:还是等那个许三观出来,让他给你瞧吧。
李血头:哼,狗杂种……
[许三观卖完血,胳臂上缠着一块白布上
许三观:根龙,阿方,我怎么觉得浑身散了架似的,一点儿力气也没了。
根龙:许三观,你放心,等会我们哥几个一块儿去馆子里吃盘炒猪肝,你的力气又长出来啦。
李血头:哎,哎,许什么观,你快过来看看,根龙说你们几个中就属你有文化,你看看,这条手帕上写的是什么字?
许三观:(接过手帕)这个字念勇,勇敢的勇。
李血头:(自言自语地)勇?勇什么?什么勇?莫名其妙!
根龙:阿方,咱们该走啦!
阿方:许三观,咱们走!
根龙:(一边走一边侧着头,兴奋地摹仿起店伙计的腔调)两位爷,要点什么?
阿方:一盘炒猪肝,两瓶黄酒,别忘了温一温。
根龙:好嘞!
[根龙和阿方下
[灯光渐暗,舞台上打一束独光照在许三观的身上
许三观:勇儿?勇儿?住在河西的何小勇?(许三观摸了摸后脑勺)好像刚才根龙说了句什么话?哦,想起来了,是该娶个女人过日子了。
(第一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