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观:一乐今年二十岁,我养了他二十年,一乐十七岁那年,毛主席他老人家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一乐就跟在一面红旗后面,坐上大卡车下乡去了,我们高高兴兴地看着他走,以为还能看着他高高兴兴地回来,没想到,半年前,一乐回来了,是被二乐背回来的,人都瘦成了竹竿,连走路的力量都没了,后来去医院里一查,才知道是得了肝炎。
[许三观站定,双手扶在膝上微微喘气。
许三观:前面就是林浦,我到了那里卖一次血,再往前走是松林,到了那里我再卖一次血,再往前走……
[灯亮。
[许三观抬头看
许三观:林浦是不是到了?前面好像就是医院。
[许三观走到台前,面向观众做敲门的表演
许三观:有人吗?快开门!
幕后音:谁啊?
[一个女子懒洋洋地走上台
女子:谁啊?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许三观:我是许三观,这里是不是医院?我要卖血。
女子:哎呀,看看你这个人,你这个样子,面色苍白,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住了,你,你,你还来卖血?我看让别人来输血给你还差不多。
许三观: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一乐病了,要送到上海的大医院里治,我们家等着钱救命呢!
女子:你这个老头,怎么这么罗嗦,我看你是疯了,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女子指着前方)这里是静红旅馆,是旅馆,不是什么医院!
许三观:(擦擦眼睛)什么?旅馆,我看明明就是医——
[许三观话还没说完,就砰然倒地
女子:哎呀,你这个人,你怎么倒在这里了?哎,你别倒,你快醒醒啊!
幕后音:(一个老头的声音)大晚上的,吵什么?
[一老头厌烦地走上台
老头:谁啊?谁在这里吵吵嚷嚷的。
女子:(拽着老头的胳膊)爹,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人说话间就倒在这里了,怎么办?
老头:(不耐烦地甩开她的胳膊)蠢娘们,还不赶紧搬个凳子出来,把他扶起来。
女子:(慌慌张张地)哦。
[女子搬了一张凳子出来。
[二人合力把许三观抬坐到凳子上,老头扶住他
许三观:(迷糊地)冷……冷……冷
老头:他说什么?
女子:他说冷。
老头:冷?
许三观:冷……冷……冷
女子:对,他说的就是冷。
老头:蠢娘们,还不赶紧抱一条被子出来?
女子:(慌慌张张地)哦。
[女子抱了好多床被子出来。
女子:你看这些,够不够?
老头:够了,够了,快给他裹上。
[二人合力把被子裹在许三观的身上。
许三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谁给我盖上这么多被子,压得我胸口疼。
老头:(对女子)听他的口音,是外地人。(对许三观)老弟,现在暖和过来了吗?
许三观:暖和过来了,求你替我拿掉一条被子,压得我胸口疼。
女子:哦。
[女子为许三观拿掉了一条被子。
许三观:(哆嗦着伸出手来,手里握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求你替我买碗面条。
老头:(拦住他)不就是碗面条吗?钱你自己留着吧!(对女子)快去煮碗面条。
女子:哎!
[女子跑下
许三观:好人,好人哪,谢谢你们!
老头:老弟,你从哪里来?怎么病成这样了?
许三观:我没病,我就是冷。我前天卖血了,才觉得冷。
老头:你卖血了?
许三观:(点头)
老头:我以前也卖过血,我家老三,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个女娃儿,十岁的时候动手术,动手术时要给他输血,我就把自己的血卖给了医院,医院又把我的血给了我家老三。卖了血以后就是觉得力气少了很多。
许三观:卖一次、两次的;也就是觉得力气少了一些,要是连着卖血,身上的热气也会跟
着少起来,人就觉得冷。(许三观伸出三根指头)我三个月卖了三次,每次都卖掉两碗,用他们医院里的话说是四百毫升,我就把身上的力气卖光了,只剩下热气了,前天我又去卖了两碗,就把剩下的热气也卖掉了。
老头:你这么连着去卖血,会不会把命卖掉了?
许三观:现在我到了林浦,我还要去卖血,隔上几天,等我到了松林还要去卖血。
老头:你先是把力气卖掉,又把热气也卖掉,剩下的只有命了,你要是再卖血,你就是卖命了。
许三观:就是把命卖掉了,我也要去卖血。我儿子得了肝炎,在上海的医院里,我得赶紧把钱筹够了送去,我要是歇上几个月再卖血,我儿女就没钱治病了,我快活到五十岁了,做人是什么滋味,我也全知道了,我就是死了也可以说是赚了。我儿子还没活到二十一岁,他还没有好好做人呢,他连个女人都没有娶,他还没有做过人,他要是死了,那就太吃亏了。
老人:你说的对,人活到我们这把年纪,做人也做全了。
[女子端着一碗面条上
女子:大叔,面条做好了,快吃吧!
许三观:(端起面条)谢谢,谢谢你们!
[许三观呼呼地吃面条,一碗面条一下子被他一扫而光(此处可用无实物表演)
女子:大叔,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去给你做一碗
许三观:不用了,我吃饱了,你们都是好人,我许三观这辈子碰上不少好人,我女人许玉兰,她嫁给了我,也为我们这个家操了不少心,虽然她跟何小勇有过那么一次,还弄出个一乐来,但我自己也犯过生活上的错误,就是和丝厂里那个林大胖子,唉,唉,不提了。上个月我出来之前,去方铁匠家里借钱,他家和我家是结过怨的,但我开口,他还是拿出了十元钱出来给我,我一共走了十三户人家,借到了六十三元,何小勇的女人借给我的钱最多,何小勇死了,一乐没把他的魂叫回来,何小勇的女人还是借给我十七元!
[许三观起身
许三观:你们不收我的钱,就让我给你们鞠个躬吧!
[许三观鞠躬
许三观:谢谢啦,谢谢啦!
[许三观欲走
女子:大叔,你上哪儿去?
许三观:去卖血,一乐等着我给他救命呢!
(第五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