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园的故事》
(美国) 阿尔比
改编:苏祎
(人物:埃克,韦德)
(舞台渐亮。此时,韦德来到长凳前,腋下有一本书,他把书放在一侧,掏出小手绢擦长凳。他擦的很仔细,就像是在给自己孩子洗澡,直到他意识到整个身体都附在了凳子上。然后他坐下,他很精心测量着两边的距离,以便于自己能够坐在最中心的位置,经过几次调整屁股的角度,他满意了。)
韦德:(大声的念)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渐无)拿错书了。(东张西望,起身又坐下,然后重复刚才的动作坐在正中间。)
(埃克上,直径走到舞台最前沿。)
埃克:我去过动物园了。(韦德没注意)我说了,我去过动物园了。先生,我去过动物园了。
韦德:嗯?……什么?……对不起,你刚才是跟我说话吗?
埃克:我去过动物园了,我真的去过了。
韦德:(沉思半天)嗯……恭喜
埃克:后来就一直走到这儿。我是一直朝北走的吗?
韦德:(不明白)朝北?啊……我……我想是吧。
埃克:动物园在六十五号街附近,所以我是朝北走的。
韦德:(急于继续看书)是的;看来是这样。
埃克:(稍停顿之后)但似乎不是正北面。
韦德:我……唔,不,不是正北面,不过我们叫它北面,反正是朝北的。是那个范围。
埃克:(停顿了一下)朋友,我很高兴动物园可以那么走。
韦德:(含糊地)是啊。
埃克:(站了几秒钟,看着韦德,后者又抬头来,一副困惑的神情)我们谈谈,你不反对吧?
韦德:(显然是反对地)啊……不,不。
埃克:是的,你反对,你反对的。
韦德:(放下书,微笑着)不,真的,我不反对。
埃克:不,你反对。
韦德:(最后作出决定)不,我一点不反对,真的。
埃克:(怒斥)你就是反对!
韦德:(无奈地)啊,对!我反对。
埃克:(靠近韦德)不用多说,你即使在反对,也无关紧要。(突然抬头)今天……今天天气真好。
韦德:(被弄糊涂了)是的,是的,天气真好,可爱极了。我爱这天气。
埃克:你一定在想,我干嘛要缠着和你套近乎呢。
韦德:我,呵呵,我没有打探别人的习惯。
埃克:我也没有,但是有些事情我们必须都知道不可。
韦德:是吗?是什么?
埃克:我去过动物园了。
韦德:是的,我想你刚才说过了……对吗?
埃克:如果今晚你在电视上看不到动物园,明天你会在报上读到。你有电视机吗?
韦德:啊,有,有两个。一个是给孩子们看的。
埃克:你结婚了!
韦德:(得意的强调语气)啊,那当然罗。
埃克:所以你会有一个老婆。
韦德:(被这种看来无法互相沟通的情况弄糊涂了)是的!
埃克:而且你有孩子。男孩?
韦德:不,女孩子……两个都是女孩子。我爱她们。
埃克:可是你本想要个男孩子。
韦德:是的……自然每个男人都想要儿子,但是……
埃克:(微微嘲弄地)但是事情结果成了这样,你毫无办法,是吗?
韦德:(生气)我没打算那么说。
埃克:于是你不想再要孩子了,对吗?
韦德:(有点冷淡)不,不想再要了。(恢复常态,厌烦地)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怎么知道的?没准我自己也不知道之后的事情。
埃克:(慢慢坐到他身边)也许是由于你叉着腿的姿势;或是声音里的某些东西;或者是你腰部摆动的角度,也可能只是我猜猜罢了。是不是因为你的老婆?
韦德:(勃然大怒)这不干你的事!你懂吗?(埃克点点头)唔你说对了。是因为我的妻子。
埃克:(轻声地)事情结果弄成这样,毫无办法。
韦德:(宽恕地)是的……我想是这样。
埃克:得了。还有什么呢?这是什么,你的小护身符,嗯?我没可见过大男人戴这个。
韦德:呵呵,算不上,是我妻子去国外旅行买给我的。
埃克:你们家还能去国外?太好了,太好了。
韦德:这个,也没什么,只是因为工作。
埃克:(有点失落,起身)工作,阿,可爱的词汇。
韦德:人总得工作,你得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不是吗。
埃克:(对着场外发呆)有人说如果你看镜子看久了,会看出一只猴子的。
韦德:猴子?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关于动物园,是说我看到……?
埃克:关于动物园,动物园,有好多东西的地方,你去过吧。
韦德:是的,不常去,可是你干嘛要对我说这些?
埃克:(高声)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下午?有谁比你更合适呢?这样一个有教养的已婚男子,有两个女儿和……呃……一条狗?(韦德摇头)不对?,两条狗。(韦德又摇头)。没狗?(韦德伤心地点头)啊,太不象话。但看上去你是个喜欢动物的人。有猫吗?(韦德懊丧地点点头)这不可能是你的主意。不会的,是你老婆和女儿的主意吧?(韦德点头)我还该了解些什么?
韦德:(不得不清清嗓子)还有两只长尾巴小鹦鹉。一……呃……一个女儿一只。
埃克:鸟儿。还有什么?你靠什么来养活你这一大家子?
韦德:我……呃……我在一家小出版社里管点事。我们……呢……我们出版教科书。
埃克:不错嘛,真不错。像?庋?娜丝梢园焉?畹弊饕桓鼍?碌淖呗淼评垂凵土恕?br>韦德:我没这样想,我只是觉得自己过得不错。我每天能自由自在地做点事情,再找点乐子。所以我爱这生活,我喜欢这世界。
埃克:即使它千疮百孔!充满着垃圾和粪便?
韦德:不至于吧,你说的那个样子太极端了,你……是搞环保的?
埃克:(叫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韦德:(窘)我,我以为我们在正常谈话,不过如果你不愿说,我就不问。我也,也不再回答你的问题了。
埃克:(诡异笑)可是,说出来也不太难,是吧?
韦德:我没想显得……呃……这是因为你不是在真正跟人交谈,你光提问题。我一般说来……呃……是不爱多话的。你干嘛老站在那儿?
埃克:我的打算是四处逛逛,最后坐下。(慢慢坐下,回忆)一直等到你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韦德:什么?谁的脸?喂,是关于动物园里的事吗?
埃克:(心不在焉地)关于什么?
韦德:动物园;动物园。关于动物园的事。
埃克:动物园?
韦德:你提过好几次动物园了。
埃克:你真的还没记起来?
韦德:记起来什么?
埃克:中产阶级的上中层和中产阶级的下上层之间的界线是什么?
韦德:老伙计,我……
埃克:别叫我老伙计。你有名字的,我也有。
韦德:大家都叫我韦德。
埃克:(阴森地)你好阿,我的名字是埃克!埃克,埃克,不过你不用记住,埃克。
韦德:(有点害怕)你好埃克。听起来是个好名字,你父母呢……
埃克:你真可爱,也许你就是认为有了埃克就会有埃克的父母,没错,这种天真实在叫人羡慕。但是亲爱的老爸老妈死了……知道不?我也因此垮了……我意思是真的垮了。一个在某个下流场所和死神一块离开人间,一个带着半个脑袋从一辆公共汽车里钻出来。我的家庭似乎就是这样。啊,不,还有我老妈的姊姊。她没堕落,既不犯罪也不酗酒。我搬去和她住。我对她印象很淡漠了,只记得她无论做什么都沉着那张鸟脸,不管是睡觉、吃饭、干活都他妈一样。我高中毕业那天下午,她上楼回她那间屋子,那时也算是我的房间,倒在楼梯上,死了。死了,连腿都没抽动一下。说起来,真是个可怕的笑话。
韦德:啊,我的天;啊,我的天。
埃克:啊,你的什么?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于这一切,我都无动于衷,满不在乎了。不过,这样你就能明白为什么亲爱的老爸老妈没出现在照相框里了。唔,得了,韦德,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埃克:
韦德:(麻木)我……我不懂……我不认为我……(现在几乎是眼泪汪汪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埃克:为什么不?
韦德:我不懂!我不了解你,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埃克: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你在等着的那个人?
韦德:我没在等任何人。唔,也许你不想走,可我马上得回家了。
埃克:咳,得了,再呆会儿吧。我刚才一面讲一面努力向你解释来着。我讲得很慢。和这一切有关的是……
韦德:我真的该回家了,你知道……
埃克:你知道动物园里发生了什么吗?(慢慢逼近)现在我得告诉你我为什么去动物园。我在那儿发现了动物和动物以及动物和人的共同生存的方式。(捅捅韦德胳膊)坐过去。
韦德:(友好地)对不起,你地方不够吗?(他挪过去一点,不习惯地扭动身体)
埃克:喔,所有的动物都在那儿,所有的人都在那儿,这是星期天,所有的孩子们也都在那儿。(他又捅韦德)坐过去。
韦德:(耐心地,仍然友好地)好吧。〔他又挪过去一点,现在埃克的地方够了。〕
埃克:天气很热,因此那儿臭气冲天,还有所有卖气球的,卖冰淇淋的,也都在那儿。 所有的海豹都在吼,所有的鸟儿全在叫。(更用力地捅韦德)坐过去!
韦德:(开始着恼)你……你占的地方已经绰绰有余了!(但他还是坐过去了,现在他相当局促地缩在长凳的一头上了)
埃克:我也在那儿,在狮房里,正好是喂食时间,管狮子的人到狮笼里去,到其中一只狮笼里,去喂其中的一只狮子。(用力捶打韦德的胳膊)坐过去!
韦德:(非常恼火)我没法挪了。别打我,你是怎么回事?
埃克:我发疯了,傻B!
韦德:这可不是好玩的。
埃克:听我说,韦德。我要这条长凳。你去坐那边的凳子。如果你乖乖的我就把故事讲完。
韦德:(心慌意乱地)但是……这究竟是为什么?你这是怎么了?
埃克:我说了,我要讲动物园的事情了,你在等待听的事情。所以,我要这条长凳。
韦德:别管什么动物园了,我不在乎。(埃笑言:喔,不在乎……)我不明白干嘛非得放弃这条长凳。这里僻静,我几乎在每个天气好的星期天下午都坐这儿。
埃克:当然了,你是说你就被那可笑的习惯操纵了。
韦德:我不管,我喜欢这长凳。
埃克:(柔声细气)我知道,所以从长凳上滚开,韦德;现在我要它。
韦德:(几乎哀叫了)不。
埃克:(差一点没把韦德从凳子上推下去)给我滚开。
韦德:(重新坐稳)你这混……蛋,够了!我受够你了。我决不放弃这长凳,你不能占有它,就是这话。喂,走开。〔埃克鼻子里哼了几声〕我说了,走开。〔埃克不动。〕从这儿滚开。如果你不走……你就是个(寻找措辞)流氓……就是流氓……如果你不走,我就叫警察来把你赶走。〔埃克笑起来,仍呆着不动〕我警告你,我要叫了。
埃克:(柔声细气地)叫阿,你叫阿,你叫破喉咙也没用的。附近一个警察都没有。
韦德:(站起冲着群众)警察!警察先生!(停顿)警察!救命啊!(停顿)我感到真可笑。
埃克:你才可笑呢:阳光明媚的星期天下午,一个壮实的成年男子,也没人伤害他,居然在公园里像个娘们儿似的尖声叫着:“警察,救命啊”。要是真来了个警察,我敢百分之百肯定他会把你抓进疯人院的。
韦德:你……你小心点!从我凳上滚开。我才不管什么疯人院呢。(推埃克)我就是要这条长凳。我要你走开。
埃克:(嘲弄地)啧啧啧……看来你真该进疯人院了,你这个疯子!
韦德:我警告你!
埃克: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有多可笑吗?
韦德:(完全被狂怒和羞愧控制了)我不在乎。(几乎在哭了)从我凳上滚开!
埃克:为什么?你已经有了这个世界上你所要的一切。你对我谈了你的住所,你的家,和你自己的小动物园。人们为之奋斗难道就是这些东西吗?告诉我,白痴,这凳子,这木条,就是你的荣誉所在吗?这就是你在世界上愿意为之斗争的东西吗?你还能想得出比这更滑稽的事吗?
韦德:滑稽?注意,我不打算和你谈论荣誉,甚至不想向你解释。我爱这个世界,我就要他完好无缺。你不能理解,你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
埃克:(轻蔑地)你甚至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对吗?白痴!你看到你的世界倾斜了,可是你意识到你自己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吗?
韦德:噢,得了,埃克,你不需要我的世界。这是肯定无疑的。
埃克:不,不对,我需要它。
韦德:(哆嗦着)上帝啊;我只是上这儿来看书的。我在这儿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时光。而这对于一个人来说是重要的。这是我的长凳,你没有权利从我这儿夺走。
埃克:那么,就为它而斗争吧。保卫你自己,保卫你的长凳。
韦德:是你逼得我走这一步的。站起来,咱们打一架。
埃克:象个男人似地打一架?
韦德:(仍然怒气冲冲)是的,象个男人似的打一架,要是你非继续挖苦我不可的话。
埃克:(懒洋洋地站起来)很好,很好,我们将为这条长凳搏斗,〔他掏出并打开一把模样难看的短刀。〕把刀拿去;你拿着刀,这样我们力量均衡些。
韦德:(吓坏了)不!你疯了,你不折不扣地彻底疯了!你居然要杀我。
〔埃克冲向韦德,两人在场上到处乱躲,抓住他的衣领,拖到长凳旁,把他的脸按在长凳上〕
埃克:去把刀捡起来,和我搏斗。为你的自尊心搏斗,为这该死的长凳搏斗。
韦德:(挣扎着)不!放……放开我!救……救命!
埃克:(继续羞辱)你搏斗呀,你这卑鄙的狗杂种;为你的长凳搏斗吧;为你的鹦鹉搏斗吧;为你的猫儿搏斗吧;为你的两个女儿搏斗吧;为你的老婆搏斗吧;为你的男子汉气概搏斗吧。为你这爱的世界搏斗吧,你这可怜的气管炎。(抓住飞,唾他的脸,扯下挂坠) 你他妈甚至不能让你的老婆生个男孩。(将飞推倒在地上)
韦德:(怒不可遏)这不能怪我……这是个遗传学问题,与男子汉气概无关。
埃克:嗯,气概,终于出现新名词了,你开始意识到了不同吗?
韦德:你……你这个恶棍。(他飞快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小刀,住后退了一点,喘着粗气)我给你最后机会;从这儿滚开,别,别惹我!〔他使劲握着刀,但胳膊远远地伸在身前,〕即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我不能够保护自己,但我还是有信心把你从我的世界里赶走。
(音乐 声音渐大,舞台渐黑。)
埃克:(转过身,沉重地叹气,鞠躬)很好,那么就这样吧。
〔他猛地向韦德冲去,让刀子刺进自己的身子。接着韦德松手倒退,刀留在埃克身上。埃克倒在原地〕
韦德:(扑上前看他的胸口)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大叫)我杀人了,我杀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埃克:(挣扎着站起来)啊我的上帝呀。亲爱的韦德,你不知道我刚才多么担心我会把你给吓走了。现在我要告诉你动物园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想这是我在离开你之前决定做的事情,不……不,我不可能那样做,但是我认为我做了。现在你对动物园里发生的一切都知道了。你知道你会在电视里看到什么了吧,还有我告诉你的那张脸……我的脸,你现在看见的这张脸。唔,我的上帝!你最好现在走吧。你失去了你的长凳。但是你发现了你新的世界。我也爱这个世界,我为了倾注了我自己的一切。你必须认识它,然后才得有勇气去爱它。韦德,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些事。你真的不是个白痴;没关系,你是个动物。你也是个动物啊。你最好快点走吧,韦德。等等,韦德。把书拿走……书。快走开。你的鹦鹉在准备开饭……猫儿在摆饭桌…… 你的世界,就是你的世界。我的上帝,我想我是的的确确死了。(死,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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