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网站]
悠悠浮云望穿——话剧《半生缘》观后
作者: 聚散浮生
去看《半生缘》那日，天气暖和得不像话，仿佛初春。午后迫不急待地从单位出来，走在阳光里，安心享受半日闲。
在售票处拿到印制简约的宣传单。虽然早听说这次是国话同进念二十面体合作，但那几个字入眼时仍晃得我心花怒放。抛开演员不说，单是看看幕后人员名单：林奕华，胡恩威，张艾嘉，迈克，何秀萍，张叔平。。。就已足够令人期待。当时的我欣喜至似是忘了这部戏的苍凉底色。翻过来再看单子正面，墨黑的底，印着戏中刘若英和廖凡的侧面像，一个泪流满腮，一个目光惆怅。中间几个大黄色的字：半生缘。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半生”二字和“缘”字之间留出明显距离，如此排列颇值得玩味。
大幕拉开，巨大的书柜是唯一布景，前面放着一张长条书桌，几把椅子，演员坐在书桌后直面观众，念着各自的台词，摊开的台本放在桌上。乍看过去，似是学生时代上语文课做分角色朗读。渐渐，才发觉其中精妙。舞台空间仿佛一个图书馆，台下的观众则好像在演员的颂读中重新翻开张爱玲的《半生缘》，翻开旧事，启动泛黄的记忆。那几把似是随意摆放的椅子，原也蕴含导演的创意。凭借座位的远近间隔，描绘出剧中人物的亲疏。
演员并非按部就班地读书，而是将戏中人物的理解融入在感情、节奏、音色、甚至潜台词中，细微处的拿捏变化令全剧充满张力。印象里面的话剧都是演员在彼此的角色碰撞中交流，以迸发“飙戏”的激情。这出戏确是颠覆了以往传统。演员面对观众表演，妨似打太极，推手却没对手，一切全凭想像。而这想像空间也给了观众，在富于个性的语言里、在对白的轻重缓急、抑扬顿挫中“看到”丰富的画面变化，且画面因人而异，有千百种可能。而演员偶尔的眼神交流和动作则给观众极深的印象，比如男女主角互表情意之后，在欢快的三拍子音乐中，世钧的轻盈起舞无疑是内心喜悦的最好注脚。
张叔平的形象设计恰到好处地吻合全剧的色调，于细节中表现人物性格及命运变迁，妥帖自然。年轻时的世钧身着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粗呢长裤，隐约表露了性格中的怯懦和优柔；十年后重逢时的曼桢，衣装由浅色系变做深蓝，无一处鲜亮，视觉上即给人冰冷沉重之感，对比翠芝的粉色裙装，她的风衣如此朴素以致老旧，暗合这些年的沧桑。
《半生缘》独特的表演形式极大地考验演员功力，所幸的是他们没有让观众失望。刘若英的表现令人惊艳，将曼桢的清纯、独立，善解人意以及遭遇不幸后的隐忍拿捏得异常到位，尤其是结尾那段近20分钟的独白，具有强大的感染力，也显示了她对人物情绪的精准控制。令我意外的是廖凡，5年前在《思凡》中，他还只是演那插科打诨的小混混，没有多少戏份，亦无抢眼之处。而如今，他在舞台上展现的美感是慑人的。
张艾嘉的旁白是全剧的神来之笔，亦是不可或缺的。她的语调淡漠、清冷、疏离，仿佛事不关己，却又有着隐约的克制。她的声音串起剧情，透过影像的照射、灯光的明灭、幕布的起落，回荡在偌大的剧场内，字字句句，打在心上，听得人都冷了。
不得不提的还有音乐。以季节更迭象征光阴流转的《四季恋曲》，从春的温暖轻盈、夏的跳脱热烈，到秋的萧瑟凄苦，至冬的苍凉悲哀，四首歌曲展现了不同色调，在跃动的音符中演绎人物命运的起落。迈克和何秀萍的词亦随季节变换由浅淡到凝重，欲说还休。尤其是何秀萍写的那首《多少遗憾》，平静下诉尽悲凉：“。。。那一天，再见面，再谈天，再回到起点。这些年，一点点，一滴滴，一笔笔的惆怅，这颗心，还在等，还在问，还在想怎么可能，就这样，就这样，一去不再回头。。。许许多多的无奈，重重叠叠的悲哀，恍恍惚惚看不到未来。。。”重复罗列的词汇，整齐的句式，颇有些《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的影子。剧中配乐选用的是威瓦尔第的《四季》，想必也是喻意时光流逝吧。
令人难忘的是尾声。幕布落下，切开剧情前后，出现大片雨滴落地般的水纹，配乐响起，位于幕布正中出现巨大的数字，由1分钟等于60秒换算至十年5260000小时。随后5260000这七个数字，似计时器飞速运转，使人不自觉地盯着，在黑暗中感到惶恐和无助，大概有3分钟。灯亮了，10年过去。灰飞似烟，前事不见，说什么都是枉然。剧终之前，定时器倒走，配乐与火车的声音越来越强，夹杂着曼桢颤抖的呼喊：我们回不去了。大幕上，30年代的上海在时间的狂流中忙不迭地变迁，旧貌换作新颜，惊心动魄。“我们回不去了”这一隐含于剧中的时间母题似一个定时炸弹，随着剧情铺展，交错着笑与泪，在最后的一刻爆发，山崩地裂，人事全非。其实，回不去的，何止爱情。彼时，台上台下，深陷在“一去不返”的悲凉中。虽然人人所悲并不相同，却又如此相似。就像张爱玲说的，“回忆总是令人惆怅的，过去的美好只会使人感到一切都已完了，而过去的烦恼，只会使人再度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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