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采访范美忠实录
主持人:亲爱的各位网民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大家关注腾讯新闻频道嘉宾访谈,我是主持人芬芬。面对于四川“5.12”地震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害,我想每一个人都是伤害者,受伤者,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每个人经历这场灾害以后内心都有一种难以抚平的伤害。我们今天的直播间为大家邀请来了一位嘉宾,他作为一名老师第一个跑到了操场,而后又在网上发表了言论,还提及“如果是自己的母亲也不一定会救,会救自己的女儿”。这一系列的言论在网上引起了非常大的争议。我想通过腾讯新闻网络平台我们可以更多的深入探讨这个事件,我们今天就邀请来了在这一期间最有争议的人物来自四川都江堰光亚学校的教师范美忠老师。
范美忠:各位网友,大家好!
主持人:另外我们还邀请来了一位嘉宾和我们众多网民对话,就是我们著名的社会学家、中国社会学研究学者校长——周孝正教授。
周孝正:各位网友好。
主持人:在本期节目之前,我们在网上做了一个调查,您认为范美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目前我们网民调查的结果是“率性不虚伪”的人占到了44.90%,“中国精英的反面教材”占到了42.54%,还有“说不清”的占到了12.56%。目前看起来,“率性不虚伪的人”比例最高。我们先不问当事人,我们问一下周孝正教授,您觉得范美忠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周孝正:我已经说过一次,现在再说一次。我们对这个事情的基本看法是,从一个社会的角度来看,人就是介乎于天使与魔鬼之间的动物,“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为什么你们的调查说“率真的”占相对多数呢?就是在这个原因。什么意思呢?它有一个背景,现在流行一句话:“收入上升,信誉下降,彼此戒备,天天过节(愚人节)”。我觉得它说得挺好,政务诚信、商务诚信等等,一般自然人的信用和社会人的信用都出了大问题。
范美忠:从我当时情况,我说的是事实,是真话。但是我发表的观点——我赞同周老师的观点——是不完全是真话。我的观点不完全是真话。但是我的事实是真话,观点主要是我带有明显的意图在里面。
主持人:您带有什么意图?
范美忠:这个我待会儿再来解释。我希望挑起对一些问题的争论,如果我表现得四平八稳,根本不会引起人们的重视?我很赞同周老师的说法。我就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来提倡一种真实的言说。我从中学读书开始,就看到整个教育界的虚假甚至学术的虚假,包括历史学术的虚假。我就想,如果我做了英雄好事,我不能说出来。如果我做了不光彩的事情,我可以把它说出来。这样真实的事例你见多了,你就会发现有些新闻和人们言行的虚假。我的学生曾经跟我说,刚上你的课的时候我们对你的言论很不适应,但是上了你的课之后,我们浑身发麻。
主持人:宁可牺牲自己,然后为了争取更多的一些正义的追求。
范美忠:有朋友批评我,真实不一定是善意。但是善一定是真实的,你就正视个体的我,你只有正视它才能改变它,如果你连自身都不能正视,那你不可能改变它。 “我更认同的是一种契约社会”
主持人:范美忠能够成为这一个阶段的符号。
周孝正:因为我对他这个人不了解,我只是在传媒上听到这几句话。第一个就是“范美忠先生”,他的这种举动,地震突然间一来,也没有受过什么训练,这种大灾一辈子也没有遇见过,就跑了。作为“范美忠先生”,这种行为可以宽容,可以宽恕或者说我们应该宽厚。很多人就是这样,地震来了,他逃命。对于“范老师”,因为他有一个职业,对于“范老师”这个角色我就是批判,因为你是老师。比如说,船长,不管是古今中外的船长,你只要当船长了,那个船如果沉了,您最后一个走,这就是职业道德。你要是没有这个素质,你别干这个事,就是这个意思。因为教师他有职业道德,而且他说那句话,我说他说的不是很对。你说学生是17、18了,17是未成年人,18是成年人,他们学校的岁数大的也可能有18岁了,但是绝大多数是几岁到17岁。
范美忠:是17岁到19岁之间。
周孝正:这一定得分清楚,因为我们国家有一个保护未成年人的法律。如果你的学生是未成年,那跟成年人是不一样的。作为教师的职业道德,首先你应该有这根弦,你要保护这些未成年人,你不能说自己就跑了。自己跑了也罢,你反过头来再说我不救。我批评“范老师”,但我批判“范跑跑”。 “范跑跑”是大伙儿给他起的一个外号。我把他一分为三,他是“范先生”无可厚非,作为“范老师”应该批评,“范跑跑”应该是批判,而且是严厉的批判。
主持人:网民起了这样一个外号,我不知道范老师您怎么看?
范美忠:第一个起这个外号的网友叫五岳散人,我也和他见过面。我把它理解为网络时代的常态,这个外号是一个幽默。但就这次事件来看,更多的是带有一个贬低的成份,但是我也可以理解。我做一个解释。第一个,在这么大的灾难之前,没有受过训练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解释的是这是技术问题。你希望我履行责任,我也要有履行责任的能力,比如说我对地震的知识。我对周老师的理解是表示一种感谢。第二是,他从范老师的角度。刚才我说的不忏悔,并不代表着我内心没有内疚,为什么在我内心中没有内疚呢?这是基于我对中国现实的看法,因为我意料到有人会对我施加压力进行忏悔。我的内心是这么想的,如果没有这个压力我反而会在文字里表达忏悔。为什么呢?因为反思和忏悔是个人的事情,如果外界有压力非要逼迫我忏悔,我就偏不忏悔。我想起了当初的一件事情,大概是不到2000年,北大中文系的余杰写了一篇文章是《余秋雨,你为什么不忏悔》,我当时的看法是有余杰不应该写这样的文章,但是灵魂的忏悔应该是个体的事情,如果你一个人希望另外一个人忏悔,最好的办法是你最好先忏悔自身,让别人受到你的影响而忏悔。我有反抗别人要求我忏悔的压力。另外它跟我自己怎么想、怎么做无关。刚才周老师说的船长,不同职业有不同的规定,当然你可以做一个比喻性的说法。据我了解,船长必须是最后一个离开船的人。你可以锱铢必较,你怎么这么较真呢?因为现代社会是一个契约社会,它就是明确的契约规定,比如说船长最后离开有海事法的规定。现在不是教师没有救助学生的义务,而是没有冒死的救助学生的义务。这是我始终持的一个观点。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呢?无论是未成年人保护法包括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它也没有规定保护者本身需要冒生命的危险去救人。这是涉及到生死的问题,马虎不得!另外我也跟朋友们探讨,如果出了一个车祸,里面既有成年人也有未成年人,那么来救的医生肯定是先救未成年人。具体的表达观点还可以探讨,我并不是推卸这个责任,而是我站在一个教师,站在一个职业道德的角度来讨论。《教师法》、《未成年人保护法》并没有做出一个明确的界定。地震发生之前,我是不知道这个学校的建筑很坚固的。跑——其实是当时的一个本能反应。现在回头想,为什么当时跑得那么快?你那么害怕干吗?我自己真的在问自己,你怎么胆量这么小?其实人有的时候自己并不了解自己,我也不敢保证我了解我自己。用理智的我来看当时那一瞬间的我,你怎么跑得那么快?我后来想了一下,可能最大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第二个是我没有经过相关的灾害演习,这样以来我就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个我个人认为,当然社会可以不这么认为,教师他有救助学生的义务——但是当涉及到死的生命危险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不能简单的道德判断,因为生死问题至关重大。当然我更看重一个契约社会,不管你愿不愿意死,你内心愿不愿意不管,你必须有这个义务。我选择了这个义务,有这个契约,即使不愿意,我也必须这么做。如果我临阵脱逃了,那么国家、家长、学校有权利根据这个法律规定来对我进行问责。既然我选择这个工作,我认可了这个法律规定,那么就是我认同了这个游戏规则:该我辞职,我辞职;该我进监狱,我进监狱;该我枪毙,我枪毙。因为生死的问题太重大了,不光是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女儿,他都会因为我自身承担的责任而改变。如果我牺牲了,家长挺高兴,你为了保护我的儿女牺牲了,然后被你送上一个烈士的光环。但是我的家人会承受这个伤痛,我在选择这个行业的时候我有一个风险评估,所以我更赞同一个契约社会。所以我这里有这么一个意图在里面,并不是我就是一个情绪化的一个表达。 “不能对教师进行道德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