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溺死过人,真的,这个学校很多地方都死过人。
死亡,有时令人毛骨悚然,有时又让人感觉妙不可言。因为它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是腐朽而又神秘的.
死很简单,活着却需要更多的粮食,空气和水……
不同的人,所珍视的东西各不相同;而同一个人,所珍视的东西也会在不同的年份各不相同.
但是,死亡是我们共同的底线。
当我们感到记忆的湿气的时候,会很自然地祈盼,死亡将不会是潮湿的。
一年前,我初至江城的某个炎热的早晨.第一次与南湖长久地对视,不曾想,湖水也会与死亡有关。只是讶异于湖水之绿,绿得让我心痛。
在朝霞的第一抹光辉中,滟涟的波光给我一个隐约的启迪,在我十几年的等待里,就是为了可以与它邂逅,而它,历经几世沧桑.也只是等我的出现.
那些日子,我每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天不亮就早早起床,拼命地吮吸空气里,洋溢出的一种熟悉气息.
我在窗台前,抱膝而坐,远处有隐约有歌声飘来,很薄很脆,仿佛一不小心都会刮到树枝上,在半空中折断
我是跟随着她飘渺的歌声来到湖边的.她背对我侧腿而坐,长长的黑发垂落腰际,洁白的身体裸露在空气中,通体发出幽幽的蓝光.
蓝,深蓝,浅蓝.他们说天蝎座的人喜欢蓝,可是我不喜欢.
我不爱这尘世间的颜色,因为世界在黑夜里本没有颜色.
黑夜里,只有漫长的睡眠和无休止的噩梦缠身.
今年,江城的早春与以往不同.我常常在半夜莫名醒来,拿钟一看,凌晨三点或四点的样子.
下床,找水,无意中瞥见窗外,被雨淋湿的黑夜,路灯,格外沉默.
喜欢用头抵住窗玻璃,绵长的雨丝就从我额前滑落,画出优美的一道弧.
今年,江城早春的天气很古怪,像极了人的脾气,阴晴不定.晴天,出奇的热,纤瘦的女孩子早早穿上短袖T-恤,露出美丽的锁骨,一抹酥胸.雨天,温度又跌至谷底,满地溅起灰白的水花,骑单车的行人,全睁着惊惶失措的双眼,在雨幕匆匆穿行.
想起还要重新躺回床上去睡觉,心头掠过一丝恐慌,害怕自己会在这个夜晚,被黑夜寸寸腐蚀.
很久都想不起来家乡早春的淫雨了,即使潮湿渗进我的灵魂,依然一片空白.
我心头盘旋很久的惶惑和那天早晨一样强烈,只是那天我可以踢开脚旁的碎石,听见它们滑落湖里,发出"扑通"声.
她一直背对着我,沉默,轻柔的歌声也在空气中戛然而止.风送来的,仍旧是那种熟悉的味道.
她问:喜欢湖水吗?
我点头.
她问:喜欢我吗?
我点头.
她问:留下来吗?
我点头.
她格格地笑了,捧一捧湖水在手心,银亮的湖水从指缝间疾速滑落.
她终于转过头来,神秘的眼神看着我,低声说,南湖其实很美.
是的,南湖真的很美.美得像一句谎言,一场梦,等到新的日头从东方升起,一切便不复存在.
只是大多数人可以熟视无睹,每天在湖边来回行走的双脚,因为熟悉而忘记了南湖的样子.
其实我也可以,像你们一样惯于忘记,只是我的心在潮湿里沉沦太久,已无力自拔.
湖边很少看到单车驶过,好象这个学校都难得看到单车的踪迹.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学校太小,也可能是大家更热爱步行的运动方式。
不过,我清楚地记得有天我抬起头,把目光越过圈外的时候,看见一辆单车从湖边轻盈地飞过,消失在路的尽头。
有一个不安的念头掠过脑海:他如此匆忙地离开,只不过是为了逃避湖水对它常年遭受的冷遇而心寸不满,迫切地伸出魔爪,准备泄愤的举动。
那是一个星期二的晚上,月亮化石第一次团员大会,在博物馆旁边的草坪上举行。当时来了很多人,大家便都围成一个圈子,圈住面积不大的一块草坪.
不记得圈子里的人七嘴八舌都说了些什么,我只是有些哀怨地想:其实死亡的魔爪往往很难逃离。
很多人都想弄清楚,一个人经历死亡以后,身体的归宿究竟在哪里.那个地方究竟有多远.
"不远",她笑盈盈地望着我说,"就在你的身后,你一转身就能看到.”
她拨弄肩上的长发,
我于是告诉她,你长得很好看.
她又格格地笑起来,笑着问我:我长得像谁?
我于是开始搜寻我的记忆,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很严肃地对她说,你长得像你自己.
她盯住我也看了很久,也得出一个结论,很严肃地对我说,你长得像一只狐.
我摸摸自己的下巴,还好,没有长出毛.
我说,你不是女巫,你只是一个女人.
她说,对,我不是女巫,我只是一个女人,我是舞盐.
散会的时候,我也没弄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开一个如此盛大的团员大会.
我只是听到那个团内盛传很久的<北平深秋>,又一次在每一个人舌尖滚来滚去.而事实上,从开始到终结,不过是一辆单车从湖边飞过的时间.
那时,<北平深秋>在我的眼里还只是一座远方的宫殿,辉煌而又无可触及,而我,正在那条通往宫殿的路上,举步维艰.
现在想来,那天我轻轻拍着<北平深秋>厚厚的一叠白纸,颇为豪迈地说,我喜欢<北平深秋>,我一定要把它改出来.
那一刻,就是我整个春天支离破碎的开始.
"开始的时候,你会感到窒息,疼痛,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我不知道人大抵在什么情况会选择死亡,就好象我不知道人究竟为什么会疯.
到底是爱得刻骨铭心,还是恨得咬牙切齿.也许你会告诉我,两种情况兼而有之.
"但是改变也一样会让你感到害怕,有的人甚至会在恐惧中死去."
可是你不会,我伸手想用指尖碰一下她的头发,因为你是舞盐,所以你不会.
没想到,她突然尖叫起来,告诉我不要碰她,眼里闪现出一缕凶光.
我说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她说,滚开,滚开,我不让你碰我!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把《北平深秋》带在身边,连上课也不例外.
其实这样说显然有些虚伪,因为我一天井然有序的生活中,只有上课算例外。
上课的时候,我和她们一起,坐在教室顶靠后的地方,要么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
对面楼很高,靠近楼顶的两三间办公室的窗前,低低地垂着蓝色的窗帘.
风很大,灌进窗帘里面,卷起一个膨胀的球面,远远地,好象被支起的一顶蓝帐篷.
帐篷的形状总是让我不由得想起女人连衣裙的宽阔的裙摆.
还有一句读不懂的诗"风吹起女人的裙摆/多么纯洁的身体/多么无辜的欲望"
早春的光阴消逝很快,《北平深秋》我却迟迟没有动手改,也是因为一首诗,不过那不是一首诗人所做的诗,而是一个傻瓜的诗。
很多荒唐的想法都是一瞬间产生的,就像我买下那本书的时候,所做的决定。
第一次看格非的这篇小说,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傻瓜的诗篇》,一个有关疯人院的故事。
新分配进疗养院工作的精神科医生杜预,感受着疗养院压抑迷惘的氛围,感到自己纤细的神经在里面被越磨越细,最终因为爱上自己的病人莉莉,而彻底崩溃。
而他的病人莉莉却由一个病人恢复正常了。就在他的医生被送上电疗床之时,她出院了。
杜预在上大学时,作出的一个极其荒唐的预言,在最后得以实现:精神病是可以传染的。
小说里有一句话,在我的身体里刻得很深:逃避的企图往往让他深陷其中,他想到以后所发生的事情,仿佛都与此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我把这小说看了两遍以后,做出一个荒唐的决定,把它改编成剧本。
这真的是一个荒唐的决定,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想到
《北平深秋》在我的书架上搁置了很久的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在研读那篇小说。
写字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在上课。室友好奇地拿着那小说翻开看,第二章最前面录着的一首诗:
我想唱一支歌/一支古老的歌/一支忧伤的歌
我想拥抱一个女人/一个高大的女人/一个笨拙的女人
她颇为不屑地瞥瞥嘴:“这算什么诗?这样的诗我也会做。”
我不答。心底冷冷地嘲笑她的无知。
她便自己讪讪地笑起来,我无意中看见她两颗虎牙,短小而又尖利。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察觉到我眼中射出的冷光,她止住笑,懒懒地直起身子抄笔记。
我也抬头看了一眼老师,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正落在我的头顶。
教我们国际经济学的殷老师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儿,那天,她穿一袭黑色的衣裙,肩上披一条绿色的丝质围巾。映衬着她白皙的脸蛋,无比典雅;彰显着她的气质,无比的尊贵。
可惜我不是中学里张狂的坏孩子,我顶多是叛逆却又窝囊的大学生,否则,我一定冲到讲台前问她,你在家炒菜时,要往里面放几勺边际成本、边际效益。
天气还是那样变幻莫测、阴晴不定。
当我再次仰起头,看对面楼上那顶蓝色的小帐篷的时候,我已经决心歇手不干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篇小说改起来很难,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也和杜预一样,坍陷在这篇小说的旋涡里,神经遭受这些文字与坏天气同时的折磨,已经越来越细,随时就要断裂了。
我很小心地躲避着老师讲课的每一个缝隙,生怕自己无法自持地抬头看蓝帐篷。
因为那顶帐篷,不知何时被我自己赋予了更为诡异的意义。
当大风灌进蓝色的窗帘,卷起蓝色的一角飞扬之时,我会无比清晰地看到窗帘后面站着一个身穿棕色风衣的苍白女子。最后一次转过头去,苍凉而又意味深长的一瞥之后,纵身飘落。
地上开出一朵红花。
棕色的风衣在半空中漂浮很久,最后挂在了一根细长的电线上,来回晃动,安静得像一片枯叶。
那是今年早春曾经发生过的一些点滴。离现在,相隔一个多月了,然而回想起来,却像是隔了几十年,甚至好几个世纪。
直到最后,我都还没有弄明白,她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但是死亡就是死亡,它是结果,而非过程,它最终永远成为一具与这个世界毫无牵扯的尸体,根本就无需问为什么。
他们说,自杀是一种不可宽恕的罪过,但是当无辜的女人被迫殉情的时候,罪过却成了赞许。
他们说,活着是上帝恩赐给人类的永远的权利,但是战争与杀戮同时展开的时候,权利却只有一纸空文。
我想,大多数的自杀者走上绝路的原因还是仇恨,那些点滴的小小的仇恨,在他们心里越积越厚,最终蜕变成一道壳,又干又硬。
不过,走向这条路的方法有很多,如果哪一天,你忽然累了,忽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你也可以作出和舞盐一样的选择。因为南湖的湖面依然宽阔,它的接纳力比你的想象要多出很多很多。
不过只要一切还不至于太坏,还是不要想起舞盐的好,因为她从那以后仍然是舞盐,她从那以后还是只能做自己。
她永远不会因此而坚强,而是从一个脆弱走到另一个脆弱的极点。
“我不让你碰我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你,相反是因为我实在太爱你。”
“我不让你碰我是因为你还不属于模?慊共皇粲诤??慊怪皇粲谀阕约骸!?BR>“我不让你碰我是因为这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我愕然地望着她,她唠唠叨叨、指手画脚的样子,忽然让我感到恶心。
我告诉她,我要走了。她满脸惊讶的表情,仿佛这不是一句她能够懂得的话。
我又大声地重复一遍,我要走了。她终于回过神来,刚回过神就哭起来。
她哭说:湖水好冷。
我说,舞盐,别哭了。
她还在哭,她说:你知道湖底有多冷吗?
我说:我迟早会知道,舞盐,你别哭了。
她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大,她说:我被冻坏了,你知道吗?我的骨头都是湖水冻冰了的。
我说:舞盐,你是南湖的女人。
她抬起眼泪涟涟的双眼,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
那是一年前的一个初秋季节,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女人投湖自尽的全过程,她最后一次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以后,用身体划开人字型的波浪,白茫茫的湖水逐渐淹没她的头顶。
我沿着湖滨疯狂地奔跑,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有人投水啦!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惊惶失措的脸都已扭曲变形。
人们在湖边打捞了一天一夜,终于捞上来一条年迈的黑狗,它的全身都已经僵硬,黝黑的长毛上,滴落着莹亮的水珠。
我看到那个穿一身棕色风衣的苍白女子,从人群中慢慢地朝我走来,眼中流露出阴冷的光芒。
她张张嘴,露出两侧短小尖利的虎牙。我听到她从牙缝中奋力挤出两个字:傻瓜!
就这样,又重新把《北平深秋》拿出来,另一本小说束之高阁。
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轮回就好象是上帝对我的某种嘲笑。
我于是陷入了一种更为枯索的沉寂之中,以至于此后,我不得不一趟趟地往研究生楼里跑,向梁大哥求助,冥冥中,我感到那其实都是上帝的一种惩罚方式而已。
他不是一个习惯守时的人。
也正是因为他的不守时,让我再一次获得了与这一片古老的南湖长久对视的机会。
它已经不再是一年前的样子。它让我感到前所未有地陌生。
然后,我又看到她,还是垂落腰际的长发,还是通体幽幽的发着蓝光。
她抖落全身的水珠,
和这片南湖一样正发生着某种难以觉察的变化。 事实上,一切都在以一种微妙的速度发生着难以觉察的变化。
比如湖边的废墟,仿佛一夜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展的柏油马路;比如遥遥无期的工程,也突然就结束了,那些衣杉褴褛的民工,不知又要飘零到哪个城市,不对,应该是不知又要飘零到城市的哪个角落,乞讨生活。
我庆幸自己有那么一个借口,可以长久地站在研究生楼里,双手支在窗台上,望着夜晚的南湖水,熟悉而又陌生。
簇新的是湖滨新修的柏油马路,此刻正笔直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通向远方的远方,通向没有尽头的尽头。
路的两侧有街灯,繁华而又艳丽,跌进水里的灯影,舒缓流淌,追逐波浪的节拍,幽幽然像是鬼魅的影子。
原本,女人和水就有一种浑然天成.难以割舍的关系,而湖光灯影就更像是带着妖气的蹁跹女子.
她们在书中往往被写成:柳叶眉,水蛇腰,转过头来,嫣然一笑……
她转过头来,没有笑,也没有朝我看,些微呆滞的眼神越过我的头顶,落在我身后某个神秘的方位。
我想她也许还会唱歌。
我开始等她唱歌。
等了很久,她那两瓣樱花般柔软的嘴唇,依然抿得很紧。
——舞盐!不语。
——你不是女巫,你只是个女人,你叫舞盐。不语。
不详的预感像鹰的影子在我头顶盘回。
光和影都在这个推迟了整整一年的夜晚,发生了错位。我不得不正视时间,强大的力量。
她始终没有唱歌,却忽然伸展开双臂,并拢的指间妄图触及低垂的天幕,月的光华落满了她一身。
水中从来就没有月亮,当那些漂浮在水面的残影破碎之时,湖水终结了一切谎言。
我很喜欢窗前那个宽阔的平台,可惜我的寝室楼前没有。可能那也是研究生楼的专利。
我不懂,为什么那些研究生总会那么好运,坐拥南湖,等于坐拥了这座学校一切美景的极致。
其实枕湖而眠的人最为幸运,连灵魂都会被湖水荡涤得一尘不染。
平台并无特别,是灰白的、空空的丑样子,朴素甚至简陋。不知为什么,如此简陋的尤物却能唤起我的沉睡许久的记忆:一段熟悉的曲子或者一种熟悉的味道。
现实中,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平台,所以,与它的邂逅只能是梦中的情境。
梦中的平台应该是空阔的象征。
没有晾晒的棉被,也没有枯萎的月季,温暖的下午,很多粒被太阳的光拄圈住灰尘,在空中轻舞。
远处的湖水轻拍岸边的水泥地,我在心底默默吟诗。
“你说过我是南湖的女人。”
波心荡,冷月无声!悬在头顶的明月,投影湖心……
“可是南湖的女人总有一天也会无法忍受湖底漫长的寂寞。”
波心荡,冷月无声!月之清辉,在她的腿间流淌……
“漫长的寒冷!”
波心荡……
不知有谁长久地凝视过随风荡漾的波浪,久而久之,会让人产生奇怪的倦意。
她垂头啜泣,晚风停止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了。
许多次枯索的等待以后,我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爬出窗,在那个平台上抱膝而坐。
触及满地灰尘的时候开始感到失望,空气没有想象中大风吹拂,也没有神秘的气息撩拨黑夜的欲望。
湖水离得更近,水中的灯影仿佛就早脚底晃动,灵魂反而渐行渐远。
远是近的相对概念,远也自有它的底线,消失就是它的底线。
比南湖更远的黑暗中,我看到公交车的尾灯惨白的一道光拄,刺破浓密的漆黑,南湖就这样被司机无情地抛在身后。
公交车的行驶,总会提醒着我去年一个夏季的夜晚。那个燥热的夜晚,空气闷热而又腥湿,压抑地我透不过气来。
我混沌之中胡乱爬上一辆公交车,告诉自己,必须逃离。
头抵住车窗,双手空空垂落,路灯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一个个白色的小光斑。
车缓缓的一刹那,我才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慌。
我即将离开的是我熟悉着并且赖以存活的南湖;而车的前方,通往一个充满未知和恐惧的地方。
虽然,那以后的很多天里,我出乎意料的开始思念起汉口的深夜,奢华绚烂,令人醉心于堕落的深夜。
我还是为那片刻的恐慌深深地不安。
我开始理解刻在我身体里的那句名言,因为我获得了和杜预一样的感受:逃避的企图反而令他深陷其中。
我想起自己远离江南,而千里迢迢投奔到这座陌生的城市的最初意义,也是因为难以忍受的压抑,和自以为是的逃离。
逃离的方式各不相同,结果却都一样——使自己重新陷入一种新的麻烦之中。
麻烦也有很多种。
比如,当湖水恋上了明月,人间不得不失去其一。
或者人们举头再也看不到明月;或者人们俯身再不见湖水。
她摇动着自己洁白的身躯,疲惫而又踌躇地对我说:她要为月亮生一个孩子。
哪怕得到世上最严厉的惩罚。哪怕——
我也要——
我打断她的信誓旦旦,坦白地提醒她:舞盐,可是他并不爱你。
她的肩膀抽搐了一下,背过身去,以为我没看见。
19栋和20栋隔着一个微不足道的篮球场。
每天都会看到一个个面无表情的研究生,拎着水壶从20栋楼前进进出出。
我很疑心他们是否对于自己坐拥南湖的地理位置感到过庆幸。至少是片刻的庆幸。
但是他们也许自有他们的理由。
也许,从北方来的孩子会不习惯湖水的潮湿。
也许,有人听到过很多有关于南湖的传说,早已惶惑厌烦。
也许,你们不敢靠近幽幽的南湖水,只是嫌恶它臭气冲天。
可是,一定有谁听到过舞盐的歌声,在每个不算晴朗的早晨,浸湿了整个学校的空气,浸湿了我又薄又脆的睡眠。
甚至于到了最后,我宁可因此而放弃睡眠。
甚至于到了最后,我终于决定留下陪她。
——她却仍旧在轻微叹息。
后来,她的身体开始变轻。
她告诉我,是的,也许他并不爱我,但是我还是希望让他在我的身体里留下些什么……属于他的,也属于我自己。
她的双脚慢慢地离开地面。
她飞走以前,苍凉地微笑,不知是对我,还是对湖;
她飞走以后,空中飘落下一件棕色的风衣,像一只枯残的树叶。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这飘渺的歌声,她已经从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我捡起那件风衣,慢慢走进水里,当湖水被我的身体划出一个人字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看到,爱神飞走时,不小心丢落在人间的一片羽毛,被湖水打湿成藏青色,一片迷离的影子,像被蒸腾了很久的水气,四处散开。
于是,我也哼起了那首歌,那不是一首与死亡有关的歌,曲子很优美。
“黄皮肤上走过细细的雷声
没看见烛火是怎么熄灭的
只感到那些手臂优美的折断
更多手臂优美的折段
烛泪滴满台阶
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
曲子很优美,歌词有些哀伤和颓废。
也许有一天,你也可以学会。
不,总有一天,你能学会——
是的,总有一天——
就像:
总有一天——我会变成老太婆;
总有一天——我会一狠心,把自己嫁出去;
总有一天——我会毕业,从这个学校走出去;
总有一天——我离开5016,从梦幻的食堂里走出去,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从月亮化石走出去;
总有一天——我的生命可以从此远离剧本,远离《北平深秋》;
逃避的企图反而令我深陷其中。
我不害怕不幸,也不害怕丧失,因为我是如此地热衷于逃避.
有些事,我宁愿它不发生,如果它的结果太过纯粹: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而我——
是如此地害怕——
这些结果的背后——
有我——
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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